文/谷润良

01

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,我从沉沉睡梦中挣扎着醒来。嗯,5点30分,刚刚好。关上手机闹铃,打开床头的台灯,揉揉惺忪的眼睛,命令自己掀开被子,开始起床。

上厕所,刷牙,洗脸。洗头?哪有时间洗头,浸湿要花时间吧,涂洗发水要花时间吧,吹干也要花时间吧?是的,不知从何时起,我连洗头的时间都已经没有了,它已经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。

擦干脸,拎起椅子上昨晚收拾好的挎包(里面装着钱包、充电器、一本书、手帕纸、耳机、钥匙,早晨没时间收拾),关窗?窗子没有打开过,打开还要关上,没有时间,窗帘亦没有拉开过,拉开也是沉沉暮色,锁门,开始一路小跑赶往地铁站。

不出意外的话,5点50分左右,15号线第一班车会抵达这里。车上人不多,我一般会下意识选择座位的两侧,靠近扶手的地方,坐下来。因为只有这样,我才可以眯上一会儿,而不至太过困倦倒在座位上。清晨的地铁上,耳畔莫名有股啸叫的风,和着寂寥的灯光,营造出一种肃杀的氛围,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戴上风衣的帽子,将自己裹了又裹,似乎这样就可以获得某种安全感。

途径十站地,在奥林匹克公园下来,再换乘8号线,途径三站,在安华桥下来,再徒步走上十分钟的样子,就到了单位。这十分钟,于我来说,是黑夜与白天的交替,是梦境与现实的转换,有时阳光和暖,有时雾霾重重,每一位经过的路人,都有一张行色匆匆的脸。

单位楼下,有一个煎饼摊。阿姨经年累月地做煎饼,我经年累月地买煎饼,每次都有三五人在等,我焦躁地看着表,她匆匆地做,摊面饼、打鸡蛋、撒葱花,转眼,煎饼做好了,心里一面喊着热,一面往嘴里送,同时,脚步不停歇地往前赶。是的,我要赶在7点之前到达单位,坐在自己的格子间。

睡眠不足的结果往往是,7、8点钟很兴奋,一旦过了9点就开始犯困,困到完全不能看电脑屏幕,一看就晕,怎么办呢?还能怎么办,冲一杯咖啡,让自己保持清醒,继续工作。

就这么着,一杯咖啡喝完,再续一杯,午饭时间到了。点一份十块钱左右,至多不超过十五块钱的外卖(要在美团、饿了么和百度外卖之间进行选择,便宜是唯一的标准),匆匆扒拉完,将用过的饭盒丢进垃圾桶,继续进行下午的工作。

或许心里明白下午四点下班吧,有了这个意识,反而产生了度秒如年的感觉,就像春运期间,坐在一列归家的火车上,那种焦灼与迫切,难以言喻。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终于,四点了,我默默在心底为四点敲响了钟声,开始拖着疲惫的、行尸走肉一般的身躯往地铁赶,往出租房赶,更确切说是,往出租房里的那张床赶。

快则5点一刻,慢则5点半,我就能打开房门,像死尸一样把自己丢在床上了。

昏睡两个小时,洗把脸,开始一个人叮叮当当地做饭。其实,大多时候,听不到叮叮当当,因为无非煮碗泡面(一来实在不想出去买菜,二来小区超市的蔬菜很贵),心疼自己了,就加个蛋。

吃完饭,刷好碗,打开电脑,在所谓梦想的激励下,开始写赚不到什么钱的,没多少人看的文章,或者,扭亮台灯,拿起架子上的书,进行阅读,充一把文艺青年。

这就是我在北京的一天,连乏味都没有力气说出口的一天。

02

过年回农村老家,除了吃喝玩乐,就是各种串亲戚。

大年初五去了外婆家。

听说我毕业后去北京工作了,表哥走到跟前,笑着说,你研究生毕业,又在北京工作,一定不少挣吧。

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说,没有。

他紧追不舍道,在你哥跟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,谦虚什么呀,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?

看情况是瞒不下去了,我只好说,四五千,少的时候四千多,多的时候五千多。

他依然怀抱着希望说,那你们单位应该管吃管住吧?

我强撑起一丝微笑,不无心酸道,我在五环外租了间房子,月租一千七,单位管一顿中饭。

向来滔滔不绝,甚至油嘴滑舌的表哥,第一次陷入了沉默。

他没有再问,我也没有再说。

03

住我家对面的老奶奶,七十好几,快八十岁了,可说是眼睁睁看我长大的。除夕当天早晨,我们那儿有给老年人送点心的习俗,一般都是小孩子去送,姐姐嫁人了,这事儿自然就落在了我身上。当然了,我也乐意去送,过年嘛,说句新年好,送份礼物,红红火火,暖意融融,多可乐的一件事。

但是,今年老奶奶的一番话,说得我五味杂陈。

她一面乐呵呵收了点心,一面打开了话匣子,娃儿啊,听说你在北京工作了,可挣下大钱了吧,过年给你妈多少?

我羞赧地笑了笑,说,没挣大钱,我妈也不要。

她立马拉下脸来,气咻咻道,什么叫你妈不要,她不要,你就不给了吗?你知道吗,你妈养你不容易,那些年大伙儿都穷,你家更穷,要吃没吃,要喝没喝,你妈刚嫁过来的时候,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啊,她供你读那么些年书,吃了多少苦,遭了多少罪啊。

顿了顿,她看看我的脸色,语调缓和了些,继续道,娃啊,奶说的都是实话,你也别生气,你说没挣大钱,再不挣大钱,一个月也要万儿八千的吧,现在去北京打工的,都四五千四五千的往家挣,你诓不了你奶,听我的话,多多少少给你妈点儿,是个心意。

我也只能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
我要如何向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老太太解释学历和工资的关系呢,怕是越解释越乱,越解释越会背上不孝的罪名吧。从小到大,我妈为我吃了多少苦,我不比谁都清楚吗?

读初中的时候,我住校,学校伙食差,整日清汤寡水的,我妈偶尔看我一次,带我去镇上的小餐馆吃饭,两个人点一碗肉丝汤,我把肉丝捞完,她喝汤;读高中以后,学费贵了不止一个等级,每次月底回家,还要拿生活费,一个农村妇女,能有多少挣钱的渠道?我妈从来不说苦,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年,她为了筹到钱,急得私下里落了多少泪;高考不理想,勉强去读了一个大学,终究还是读不下去,中途辍学,我妈千里迢迢去接我,穷啊,啥东西都不舍得扔,寄回家又要花钱,我妈索性将被子凉席脸盆拖鞋等一大堆东西卷在床单里,扛在膀子上,自己背了一路,多少年过去了,她现在还胳臂疼,喝了多少汤药不见好。

我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她过得好,希望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,不为衣食所忧,不为儿女的事犯愁,想打麻将就打麻将,不想打麻将了,就站在大门口,一面嗑瓜子儿,一面和乡亲们唠唠嗑,吹吹牛。最好是,一摞一摞的钞票寄回家,让她余生都不再为穷而折腰。最最好是……

是的,我有这个愿望,但我有这个底气吗?

04

头几天收到大伟的短信,说他要结婚了,请我“届时光临”,寒舍定将“蓬荜生辉”。是的,多少年了呢,他还是改不掉那个装逼的口吻,堪称“拽文界”主席。我回说什么时候呢。他说五一。我说五一不还早着呢嘛。他发来一个龇牙的笑脸,这不提前让你感受一下我新婚的喜悦嘛。

是的,我挺喜悦的,我挺开心的。大伟是我发小,从幼儿园一直到高中的同学,我们一起光着屁股在河湾里捉过泥鳅,考试的时候相互传过小抄,革命情谊非同一般。如今他工作稳定,有车有房,新婚在即,儿女成双(哈哈,对,还没办婚礼呢,他就先当了爹),我能不开心吗?

我只是有些感慨。

大伟大学毕业就考了老家的公务员,在县委工作,闲职一个,大多时候,无非看看报纸喝喝茶,或许,刷刷微博喝喝奶茶。工资说不上高,但在我们那个小地方,足够维持生计,甚至还有盈余。老家的房子又便宜,他在县城买了一套三室两厅一百多平的房子,统共才花去三十多万。女朋友呢,是高中同学,大学毕业考了老家的教师,在县一中任教。两个人的小日子,可谓过得有滋有味。

我羡慕他吗?我似乎没有理由不羡慕他。

北京的房价压死人,照目前的工资水准,兢兢业业工作三十年,能买一间厕所都成问题,不都这么说吗——大城市的一张床,小城市的一套房,如此血淋淋的写照,北京堪称代表。还有,众所周知,北京盛产雾霾,一年到头,能有几天阳光普照的好日子?每个步履匆匆的行人,都像一台沉默的吸尘器,尽职尽责地将每一缕尘埃吞进肚子里,供五脏六腑品尝……

那么,我为什么还要待在北京呢?我为什么抛下老家的安逸,做个前途渺茫的北漂呢?

05

这个问题,我不是没有想过的。

无数个暗夜里,望着窗外的月亮,或者,床头的台灯,我都在想,我为什么要留在北京?当无端遭受歧视,遭受不公平待遇,一个人受了委屈,屏住眼泪不让它流出来的时候,我都在想,我为什么要留在北京?当每一个工作日吃着万年不变的盒饭,为这顿多花了五毛那顿多花了一块,比较来比较去的时候,我都在想,我为什么要留在北京?当两三个月看一场电影,连桶爆米花都舍不得买的时候,我都在想,我为什么要留在北京?当给老家打一次电话都要控制在5分钟以内,交一次房租就像割一次肉的时候,我都在想,我为什么要留在北京?

为了我的梦想,是的,为了我的梦想。

我知道,这是一个羞于谈梦想的年代,这是一个梦想贬值的年代,在这个经济压力巨大的城市里,每个人似乎都应该为一日三餐而活,为温饱而活,为生计而活。做一个务实的屌丝,而不是一个异想天开的梦想家,似乎更值得大家尊重。

但我还是要说,我之所以留在北京,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。我在北京,但我不是北漂。像屌丝一样,我不喜欢北漂这个词,不喜欢它其中饱含的自怨自艾的苦情味儿,似乎来北京不是一种自主选择,反倒像谁拿刀架在脖子上的一种压迫——不得不来,多少自诩为北漂的年轻人,整天挂着一张苦兮兮的窦娥脸,给谁看呢?

究竟是留在大城市奋斗,还是回到小城市谋生,是努力拼搏的日子更有意义,还是岁月静好才是生活的本质,都是一种自主选择,无谓好坏。我只想说,既然你来到了大城市,来到了北京,何不好好奋斗一番呢?趁年轻,趁还有一腔热血,何不将它洒在自己炽热的梦想上?只要心中有梦,就永远不是北漂。

是的,生命在于折腾,趁自己还能生龙活虎,请好好折腾,尽情折腾。别怕苦,别喊累,我们今天的苦累,都是明日勋章上闪烁的光。如果你也在北京,当你熬不下去的关口,请记得还有我,和你一样摸索前行。

不怕。(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