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遇见了W先生。

  他一手提着包,一手微微握成拳,从宽阔的马路对面走过来。晚风冷冽,路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车开过,带着沉重的碾压声,车灯晃眼。我们都愣了一下,笑着寒暄几句,然后道别。想起来,上一次在小镇上碰见他,已经是很多年前了。

  那时他还是一个普通的中学英语老师,好脾气,戴着厚厚的眼镜,但是上课幽默风趣,深受学生喜爱。小镇上的英语老师水平其实并不高,大家对此也并没有苛求,他却一直没有停步于此。他很努力,在狭窄的生存环境中挣扎奋斗,甚至想要从这个小池塘中跳脱出来。在小镇中学待了两三年,他离开去了更大的城市。关于他的消息,我一直所知甚少。中学毕业时去省城考试,在一张招生宣传单上看见过他,似乎成了培训机构的老师。再后来去读大学时,听说他好像准备自己创业。

  多年闯荡之后,他还是回到了小镇,回到了他中学英语老师的生活。我不知道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,他曾经的野心和冲劲,他如今的沉淀和无奈,这之中有着多少眼泪辛酸啊。多年后的我,会不会也像他那样对生活妥协?

  过去一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回家,很多人和事都发生了变化。冬天似乎被贴上了死亡的标签,在万物复苏之前总是有一些会涅槃。待在家里的这一个多月,常常会无意中听闻一些不幸的消息,心里翻起波澜。学校里的园艺师傅患肺癌去世了,以前每次见他总是穿着土黄色的夹克衫,笑眯眯地和我打招呼;舞蹈教室的房东伯伯一觉不醒,他的明天永远不能到来;学校里资格最老的退休老教师没能承受岁月的侵蚀,那些从旧年代里生出的故事我再也没机会听到;父亲的同事一位因癌症去世了,另一位还在和癌症抗争着。似乎揭开生活平静的表层,底下尽是汹涌的波涛,推搡着你我,而我们无能为力。有过那么一刻,觉得幸好不是我,不是我的家庭。这样的不幸无论是哪一样,都需要巨大的勇气来承受。在听别人诉说这些变故时,会庆幸自己的侥幸。

  然而下一刻,会惊觉自己这样的想法真是让人惭愧。我们都被生活推着走,都是生活的傀儡。林宥嘉在《感同身受》中唱道:“……我想说/每个人都差不多/不一样的血肉之躯,在痛苦快乐面前/我们都是平起平坐……”所以没有谁更惨,没有谁瞧不起谁。不幸从来不是优越感的来源。生命那么辽阔,它的价值很多时候不在于得到什么。

  晚饭的时候,母亲讲起昨天骨伤科收治的一位小姑娘,因为车祸离世了。她才十岁,名字很好听,喜欢跳舞,很可爱的小姑娘。她还没有来得及体验成长过程中的许多美好,还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。年轻的生命总能给人更大的触动,她如你如我,是你是我。想到前两天在世相里看到的一篇文章,里面写道:

  “想想那些地表上空悬浮着的厚厚的尘埃:灰土,病毒,硅藻,真菌,花粉,纤维,微屑……人迹一样,包裹着这个星球。由于过于细微和庞大,你看不见它们,但尘埃漂浮于空中,是微小的生命,它们分解动植物尸体,甚至岩石,培育出各种养分到土壤,它们跟着随机的风和雨,传播袍子,生根发芽——科学家说,正如恐龙尸骸的尘埃依然飘荡在今天的空气里,我们人类也会是同样的结局——无论生前荣辱成败,我们的尸骸也终将成为土壤的一部分,因大自然的侵蚀而裸露,而吹浮,而游荡,在太阳系未来十数亿年缓慢的膨胀死寂过程中,化为尘埃,吹拂过充满星辰的银河系”

(原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