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静静的看着纸蝴蝶。又把它折起来。放在纸盒里。那是快递包装用的纸皮盒子。很耐用。

宿舍里打着赤膊的男孩们各自呆着。他抬头看看窗外。沉默的夜空。
潮湿的季节。黏腻的肌肤。沉重的湿气让薄被千斤重。睡觉的时候沉沉如巨石,一直压在胸口。

他想起来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。瘦削的尖利的蝴蝶骨,透过惨白的校服,以嘲讽的姿态鼓起。而后渐渐被隐没。

她转过头来。脸上有大片的褐色。掩盖左眼。但是眼睛深深的蓝色,像蝴蝶翅膀上的伪装斑点。鲜明。

与人群保持疏离是一种常态。这种圆滑的姿态能让人游刃有余的结识朋友。把自己的真诚分割成为若干块。交付给一些看似没有泯灭了天性良知的人。收获一些好友。然而内心深处的东西,无处安放。使人像是漂流在海上的救生艇。从巨大的灰色钢板上脱离。其中承载着无数的晦涩阴暗,并没有汽灯和蜡烛。

直到遇见她。

她的右脸,干净透明如同月光石。温暖的光圈晕在绒毛上。分明的眼。血管在脖颈上若隐若现挑逗神经。

连老师也仿佛故意要忽略那张悲剧的左脸。故意安置她在左侧座位。右边是班级,左边是墙,墙上有窗。窗外有树。疯狂的大雨把蝉冲走,挣扎的蝉蜕转瞬消失。

他看见初秋的最后一只蝴蝶,静静的在落叶里挣扎。
翌日搬作业的路上,撞翻作业本,掉落一片蝴蝶翅膀。熟悉的模样和鳞片。
他没有求证。但是他相信是她。偶尔图书馆的借书记录上,能看见一些交集。渐渐产生好奇。

回家路上有大片的爬山虎,把房子掩埋在红色当中。她静静的挨着墙走过。他不清楚自己跟在背后的理由。但是坚持不懈。仿佛只要在她背后就能获得安宁。他看着她消失在阴暗的集装房里。门关上的时候,她看见他。躲在树下的少年,神色略微尴尬。却没有躲闪。

他以为她会有表态。随机被直觉否定。

他深信那天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水。

不知何时开始交流。留下印象的只是某个冬季。通红发痒的手指,从陈旧书面划过。随意的翻开一页。掉下来一张蝴蝶的剪纸。边缘用藏文抄写,一圈一圈的文字。他读不懂。

身后细细碎碎的传来声音。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。
她从他手中抽走蝴蝶。指着蝶翅边缘的一圈,念给他听。
念完了。

她抬起头来看他。依旧无喜无悲的眼睛。

我们都是同类。把灵魂放在黑暗之中撕扯,以啃啮自己的欢愉为生。无病呻吟般的自虐。却无法割舍。

春游。这是一项无意义的活动。跋山涉水的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。南方的山不叫山,不过是丘。太阳毒辣。阴恻恻的天空。路上全是脏污。女生们怨声载道。

到达终点的时候。全员都在进食。莫名的愤怒和无奈突然袭击。他无论如何也吃不下。

她在灌木边跟他招手。

他们穿过灌木和树。有一片空旷的及膝草地。

她松开手。跑进草地。惊起无数白色蝴蝶。

他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安静的满意的笑。无拘无束。他们躺在草地上。看不清彼此。靠呼吸辨认彼此的存在。静静的等待乌云散去。

他万万没有想到能在此处看见她。

他和男子的身体还贴在一起。空气浑浊。烟酒气味浓郁。

她穿着场子里的制服。默默的关上门,没有一个眼神。走了。

怎么了。男子的气息在耳边震动。你认识?

他胸口有些闷。推开男子。默默的走了。

仿佛不能相信。又伤感。

天使终要跌落凡尘。来来去去。不过饮食男女。他想明白的时候,已经是以后的事。

她没有说明。没有言语。似乎牵手穿过树林的人,是幻影。只有书里夹着的纸片,不断的变幻形状。一圈圈的藏文还是一样。没有变化。

一直到毕业。夏天的干闷挤开门窗,涌进来。

试卷已经写完了。他没有检查。开着窗外。晴空万里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当救生艇遇到另一艘救生艇的时候,还是在海上。如果彼此当作陆地已经到达,终究会葬身风浪。

散场的时候。隔着人群,他们对视了一阵。他对着她。笑了笑。人群来往。再没有踪影。

他把盒子放好。关灯。

文:佚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