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1]
在离开那么长时间之后,华子回头张望与小瑶朝夕相处的某一个片段,在和小瑶分开那么久之后,华子一次次翻开手机找到她的号码,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。

有些爱情,不是不爱,不是有恨,而是因为一些说不出口的原因和莫名其妙的隔阂,终究无法在一起。有些感情,不是消失,不是离散,而是因为某些往事叠加在一起,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,最终选择了放弃。

我爱你,但是,我们也只能到此为止,你肯定明白,就算有爱,有时也无法在一起。

在那晚的梦里,小瑶将一张张塔罗牌全部扣住,微笑着离开,华子满头大汗地翻开,却都是一模一样的牌面。

命运之轮:天使斯芬克斯和魔鬼,命运境遇的女神、天鹅、毒舌,命运在其中不停转动,看不到转机,唯有等待。逆位:连续的不幸、挫折、计划泡汤、障碍、无法修正方向、往坏处发展、恶性循环。

[2]
华子已经很久没有小瑶的消息了。

他们做了四年的同学,在毕业答辩的那段时间,他们都不在学校住,但是每次都要约好地点一起返校,小瑶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看着旁边,华子手心里渐渐渗出汗水,心想,这是最后一次,这是最后一次再遇到你了。

从那一天开始,想要在茫茫人海中再次找到熟悉的身影,可能性几乎为零。那一年北京的6月,明晃晃的柏油马路上,两个人,一个沉默不语,一个欲言又止。

一年后的某个夜晚,电脑中播放的搞笑影片也无法引起兴致,华子起身去倒水,一不小心撞到了门口的花架,摇摇欲坠的花盆被他慌忙扶住,一边揉着腿一边摸黑走进厨房,在上海这所房子里呆了一年多,他依然不习惯。

华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右边的胳膊压在身下太久开始阵阵发麻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就想起了小瑶,他探手去拿手机,手指移动到信息收件箱,收件人熟悉的名字,心里那条已经熟烂于心的信息从脑子中迸发而出。

我将于12月26日在北京举行婚礼,欢迎老同学前来捧场,要来的话给我发信息确定地点哦。我是刘瑶。

14点26分。群发。

几年前的除夕,华子一边看春晚一边编辑新年信息,然后给同学群发出去。结果第一条回复就是小瑶的。给我信息竟然要群发,简直太过分了!

华子一阵想笑,认真编辑信息跟小瑶解释,终于在点燃礼花之前允许可以给她打电话。华子伴着零点的礼花大声说话,小瑶叫着说我这里也太吵啦根本听不到你说什么。华子将手机移到嘴边,大声说,春节好!小瑶咯咯地笑,然后电话就莫名其妙地断了。

一会儿小瑶发了一条信息给华子,我不是介意你群发,只是我们还没有生疏到那种地步呢。以后不行,必须要亲自编写只有我一个人才能收到的信息才可以哦。

华子微微一笑,快速回复过去。

遵命,老婆大人。

[3]
那年的初秋,他们刚认识的时候。大学第一堂英语课,华子象征性地抬头看了看亢奋的年轻老师,翻了个白眼,然后就听到老师要挑选科代表。老师提高了音量又一次重复,谁愿意做英语科代表啊。华子扭头看着窗外,然后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,我吧。

华子就是这样看到了小瑶。

白色的裙子,没有其他的装饰物,侧脸很好看,十分清爽干净,看着很舒服的女孩子。下课华子站在教学楼门口,远远看到小瑶下楼,之后她快步走到华子面前对他说,哎,你不是那个在军训的时候带着大家唱歌的嘛?

华子不好意思地笑了,你记性还真好。小瑶大大咧咧地甩了甩头,那是啊,当时女生可讨论你来着。华子好奇地问,哦?讨论什么?

小瑶微微一笑,保密,这是女生的讨论。

那一天在华子的印象里格外深刻,他忘记自己穿的什么衣服,忘记自己的头发是不是好好被抚平,忘记自己是不是表现地很得体。他几乎什么都忘记,只记得小瑶清凉的笑容和他们擦身而过时一陈淡淡的香气。

小瑶说,要不要一起走?华子摇摇头,我还在等朋友呢。

小瑶歪着头看他,那好吧,我走了哦,改日再和你聊,我感觉你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。

华子故意摆出一副骄傲的样子,那是,大家都这么说,哈哈。

[4]
2009年的冬天,华子又回到了北京,那时他还不知道小瑶即将结婚,在国贸他和朋友着急找到一家银行,朋友一旁打电话询问,华子四下张望,脚步越来越慢,朋友走了很远才看到他远远落在后面,大声叫着你快点儿。

华子摆摆头说你先走,我去找你。我要去买本杂志。要买杂志的谎话脱口而出,那是因为华子在不远处的报刊亭,看到正在买杂志的小瑶。一年多不见,她变漂亮了,又瘦了,穿着应该是新买的大衣,应该是男朋友帮她挑的,看上去又年轻又白领,唯一不妥当的就是脖子的地方少了一条漂亮的围巾。说到底,小瑶在华子的印象里没怎么变。

小瑶已经挑好杂志,付了钱准备要走,华子背后一阵收紧,想必马上她转身就会看到自己,她会有怎样的神情,会笑笑打个招呼说这么巧,还是会漠然在自己身上扫一眼然后走开。华子在那短短的一瞬间试想到多少种反应,结果小瑶只是背朝着华子转身急匆匆走了。

华子依然傻站在原地,心里原有的那份紧张一下子瘪了下来。他试着想象自己如果真的和小瑶相遇,第一句话是说什么,可是还没有开始它就结束了。

他已经忘记和小瑶是怎样正式一起的,表白肯定少不了,少女特有的矜持婉拒肯定是有,但是最后如何真正并肩走在校园里,这个特定的点,华子却找不到合适的日期来摆放。

只能说是非常自然地就牵起了小瑶的手,彼此偎依坐在操场上看着夜色中的星光点点,以校园中公认的“最亲密情侣”自居。就连吵架的时候,他们都非常默契地选择在从来不开放的游泳馆后面。 

华子每天要面对的事情大多都有小瑶的陪伴,她会提醒华子今天有什么课程,会告诉他今天哪个老师要察考勤,会在早晨早起半个小时帮华子买早餐,会帮他报名参加许多的学校比赛, 那些一次次的结果都能够成立,都是小瑶一次次站在华子的背后,华子无数次在心里庆幸地想,幸亏有你。

几乎大学所有的时光,都可以找到小瑶的存在,无论华子以后怎么推翻,无论想要刻意留下什么空白,都无法将小瑶的身影从他的回忆里毁灭,这就是没有谎言的曾经。

[5]
那时候,他们都是学校里无所畏惧的少男少女。他们只是茫茫人海中最最普通的两个人,很普通的情侣,过着很普通的生活。

华子和小瑶总是争吵,乐此不疲,一吵架就要闹着分手,结果断断续续,连朋友都看腻了他们的这种桥段,在一起三年多,分手差不多二十次,甚至更多,就算避而不见,一条条隔阂都存在,就算之后用尽全力去弥补,也无法填补那些愈来愈大的口子。

终于,好似是《2012》里大地震的版块破裂,将他们彼此的世界,彻底分成了两个部分。

那时候的小瑶,面对着大家种种的议论,还有羡慕和嫉妒,应该是带着小小的骄傲。尤其是小瑶挺直了腰杆从传闻中暗恋华子的女孩子身边走过的时候,华子感觉连小瑶紧紧拉着自己的手都在愉快地唱着歌儿。

在收到小瑶结婚信息的那个晚上,华子还是没能够睡着,回忆戛然而止,手里紧握的手机因为汗水变得湿淋淋的,按照礼貌,华子应该回复,并且衷心地祝福小瑶新婚快乐,如果想突出一点幽默感,加一句早生贵子也不是没有可能。但是他却一脸倦容靠在床边,屋子里漆黑一片,只有手中的手机被他一开一合。

啪——打开。
啪——合上。

其实华子也一定想过,如果在接受祝福的时候,站在小瑶身旁的人,是他,会是怎样。

想做小瑶最后的恋人。想做她最后的一个爱的人。想站在小瑶的身边,轻轻拉着她的手,看着她微微紧张的微笑,然后凑到耳边告诉她,不要紧张,不然我也会紧张。

然后在所有亲朋好友的面前和小瑶交换戒指、拥吻。想过的,一定想过的。只是,现在的事实是,想过的,也仅仅是想过而已。

华子想,真的,如果再有一次,他依然愿意,和小瑶一起过这种普通的二人生活,应该再加上从今以后。

[6]
毕业散伙饭那晚,华子和小瑶手拉手去参加,都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情,还有论文答辩和其他零碎的事情,这顿饭也并不代表着是真正的分离,大家互相敬酒,互相打闹。小瑶一直都紧紧拉着华子的手,有几次他想挣脱,小瑶都更加用力地拉住。

华子微微皱眉,说,你放开,我都没有办法夹菜了。小瑶扬起红扑扑的脸,轻轻地说,你想吃什么,我帮你夹。

回学校的时候,华子被小瑶拉着慢悠悠地走,华子忘记他们最后停在了哪里,是在操场的栅栏边上,还是篮球架下面,还是悠长的走廊。唯一记得的,就是小瑶拉着华子的手突然放开,然后蹲下去,华子听见小瑶略微急促的呼吸,她低低地哭了。

华子蹲下身用力将小瑶的头从双膝间抬起来,看着她湿漉漉的脸,小瑶哭起来的模样还是那么好看,华子问她,哭什么。小瑶紧紧拉着华子的胳膊,眼泪不可抑制地往外涌,脸颊变得异常潮湿,小瑶没有说话,只是一直一直在哭。

后来,在他们真正毕业即将各奔东西的时候,小瑶才和华子提起,那一天,小瑶真正感觉自己累了。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和之前一样和华子在一起,发现他们无休止的争吵带来的已经不仅仅是别人眼中好玩的桥段,那些才是真正的隔阂。

小瑶说,我那一天哭,是因为我真的不想这样了,我想听你说一句,我们以后都在一起。

可是华子知道,那一天他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一直在絮絮叨叨,不要哭了。

华子不敢看小瑶认真的眼神,因为华子在那里,看到了自己卑微的身影,还有无法再继续爱的残酷现实。所谓的隔阂,所谓的离别,现在你明白了吗?小瑶问。

是的,我明白了。华子说。

这种隔阂和离别,和爱情无关,和谁在一起无关,和任何一个人相处,最终都可能有这样的结局,这不是一种类似于交换的特性,而是事情到了最后的必然结局之一。

可怕的地方,就在这里。它和华子无关,和小瑶无关,它虽然发生在他们的身上,但是却好似身外之物一样的存在着。

它没有挽回可讲,最终带来的只有拖垮彼此的爱情。

这就是我们平日里说的,真正的分手。

[7]
在华子最后与小瑶相处的日子里,沉默成为了他们最大的共同语言,有时在一起,能够相对无语很久很久,华子不知道小瑶在想什么,这终归不是美好的事情。

华子想,到底是为什么,让我想娶的你,成为了现在嫁给了别人的你。

不能回到过去,也没有共同的未来。小瑶对于华子而言,说句老套的话,是别人的新娘。而华子,对于小瑶,已经是需要群发信息的,老同学。

在收到小瑶结婚消息之后几天,他们在QQ上再次遇到,华子被工作搅得晕头转向,然后小瑶的信息就弹了出来。

你现在在上海?上次给你发短信怎么不回?

华子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,不知道怎么回复小瑶的信息,想了很久,才装作不知道地打字过去。发的什么信息?小瑶很快回复:没什么。

过了一会儿,华子回复说,你生日那天我本想祝贺一下,可是手机停机就错过了。你是说你结婚的信息吧?我看到了,我还威逼小敏帮我捎礼金。

小瑶发来了消息,不用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华子不知道此刻她是什么表情。

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。可是我能做的,也只有这些了。

又是沉默,过了许久,华子终于告诉自己小瑶不会再回复,于是关掉了对话框。沉默,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结局。

那些曾经华子能够做到的事情。那些曾经华子以为能够做到的事情。无论结果如何,无论华子是否愿意,都无法再去完成。

曾经大言不惭说出的话,曾经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,都在这份沉默里,慢慢褪去,剩下一声无法挽回的叹息,和另外一个离开的身影。

[8]
最后,说一件小瑶认为最感动自己的事情。

不是生日派对,不是特别惊喜,仅仅是华子为她打架,这也是华子生平第一次跟别人打架。同学拖着华子从一片狼藉的教室里出来,他拉着小瑶一言不发地从围观的人群中挤出来,小瑶走在华子旁边,忍不住微微颤动,华子紧紧拉着她,小声说,没事,别怕。

小瑶看着华子身上的血,“啊”的一声叫了出来,华子扶着她的肩膀,拉着她的手快步地走,没事,快点走,不是我的血。

他们坐在蛋糕房里,小瑶轻轻握着华子已经肿的发紫的手,哭着对他说,你怎么这么傻,让他们骂去吧,又不会疼。华子摇摇头,用力回握了小瑶的手,不行,他女朋友骂你,那是你们女生的矛盾,一个男人在那里学得惟妙惟肖,有病。

后来,小瑶在华子的怀里,轻声对她说,谢谢你。华子大大咧咧地笑了,没事,我不保护你,谁保护你。

与小瑶分手后,华子又经历了一段段短暂的感情,每次都因为他的不耐烦匆匆告终。付出好似明码标价的支票,甜言蜜语成为了家常便饭,海誓山盟更是张嘴就来。一段结束,一段开始,不变的话,只是换了一个称呼。

唯一没有说出口的,就是那句:我不保护你,谁保护你。

过去和现在,如果对折过来,几乎会有很多的重影,唯一有差别的,就是少了那些我们无法名状的,叫做刻骨铭心的东西。

过了这么长时间,提起旧时的那段感情,华子依然感觉到一阵阵的揪心,不是难过,不是悲伤,是一种从身体最敏感的地方兀自揪扯出类似疼痛的介质。一个累字几乎覆盖了四年的时光终究不是蒙混过关的借口,就像华子不能够为自己的失去和错过找到一个可以安慰自己的理由。

华子不想忘记小瑶,其实从心底,也不愿意忘记。

[9]
关闭了和小瑶的对话框,华子从办公室出来,准备坐车随便去个地方闲逛,走在离她几千公里城市的街道上,华子终于第一次意识到,这是与小瑶无关的日子。

这是华子剩余的,再与小瑶无关的日子。

华子一直巴望着的——用他最后的记忆和最后的自尊渴求着的——是被他自己,或者是小瑶遗弃的、丢下的事情,也是他们最后一件在一起做的事情。那就是以华子的离去作为开始,以小瑶的新婚作为结束。

这样的,真正无法回头的别离。错过了相遇,错过了造化,错过了曾经自以为是的美好,以及不能够触摸的其他。

就剩下了它了,只有它在紧紧陪伴着华子,不离不弃,它向他张开了怀抱,它对他微微招手,它说欢迎光临,它说亘古不变,它的名字,叫放弃。这是华子无法改变的现在,也是他应该真的放手,为小瑶真心祝福的现实。

华子已经无法告诉小瑶,这算他们的新的起点还是终点,就像之前他们也永远无法想象,那么多次的分手,只是普通情侣的小争吵,还是如这次这般,真正的再见。

爱情中的分手,有时不是一蹴而就,不是悲欢离合,也没有小说电影中的大起大落,而是在平凡生活中的平凡人生,但恰恰是在这种普通的日子里,所产生的那些点滴缝隙,最后构筑了彼此之间越来越大的隔阂。

华子确信,他们曾经爱彼此,他们深深地爱着彼此,但就算是爱,也已经无法在一起。很多感情,不是一个爱字可以解决,很多事情,也不是是非对错就可以论断。而那种身处其中但纠葛矛盾的心情,不是每一个人都懂。

最后的最后,他们天各一方,各自过着毫不相关的生活,哪怕心中或许还有爱,那也是后话了。华子最终还是失去了小瑶,在拥挤的人群中。从前见过的人,现在隔着山漠不相关。

我爱你,但也只能到此为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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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的故事·第十九期 END

转自:这么远那么近的日记